指挥家眼x作家喻

无料稿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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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有人说出类似‘相见恨晚’的话,心情固然可以理解,但我却觉得不必为那些没有相遇的时光遗憾。

“在遇见那个你注定要遇见的人之前,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经历的点点滴滴,都在一分一毫把你推向那个坐标,最后你们相遇,这一切都是恰好的。

“如果十年前听到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我大概毫无感想。但十年后的现在,当那个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慢板变奏乐段,我的回答是当我听着这旋律的时候心跳的节奏如同见你。”

 

 

喻文州顺着人流走出布拉格鲁济涅机场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正飘着细雨。

他的发小给他发了足有十七、八条消息,道歉自己不能来接机,顺带附上从机场到市区的公交地铁路线,连在机场兑点零钱都特别提醒了,也算仁至义尽。

跟喻文州同行的郑轩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上了电车之后就靠着他山一样的背包打瞌睡。两个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喻文州靠窗,斜倚在座位上拿着平板梳理稿件和资料。电车在狭窄的街巷里穿行,凝结着晶莹水汽的玻璃外划过高矮参差、五颜六色的屋顶,流光溢彩。

有作家曾经形容这座建在富尔塔瓦河边的城市“于可爱中具有一种撩拨人心的邪气”,神秘、混乱、荒诞且富于幻想。喻文州撑着额头。他还不知道这股“邪气”具体是什么样子,便已经浸入一团温暖潮湿、催人入眠的水雾之中了。

他带着这点欲睡的情绪,望着窗外发起呆来。平板上悬着一条新闻,有两张图片,一张是剧场里交响乐团的全景;一张是单人照:金色背景被模糊了,那个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微微扬起头,抬起双手,给镜头留下一个翩然的侧影。

 

喻文州接到编辑的消息时正身处柏林的菩提树大街,郑轩把飘着咖喱香的纸袋和手机交给他。他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上一次她联系他们是勒令郑大摄影师不准顺着喻文州、强调每一期杂志专栏上至少要有一张作者的正脸。

编辑说:你下一站到捷克的时候王先生正在布拉格,你们不要见一见吗?布拉格篇写写古典音乐吧,给你新专栏做个铺垫。

平常人可能不认识“王先生”,但那个名字、那张脸可能悄然出现在某本杂志的内页、某扇虚掩着的门后的电视机里、或者商场里的大屏幕上。喻文州给自己父亲挑生日礼物的时候曾经在某手表品牌专柜和那个男人不期而遇——他的脸被放大数十倍,底下小字注明“国际知名指挥家:王杰希”。最后三个字是签名,龙飞凤舞,像作曲家写错又粗粗杠掉的一团音符。

 

他们和“王先生”下榻在同一间酒店,约了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迟的时间,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见面,也许喝个下午茶。电梯间里挂着音乐会的海报,日期是昨天,还没有撤换。喻文州注意到海报上的特写,黑色和深蓝的配色,像夜幕和大海,剪影犀利冷酷,眼睛里撒着零落的星星。他研究了一下,转头跟郑轩说他们行程刚好错过,不然恐怕非要听一场音乐会不可——当然他们今晚还是得听一场音乐会不可,他发小晚上有演出。

我会睡死的。郑轩苦瓜脸,无奈摆手。喻文州笑而不语。

两人都不是急躁的脾气,早到十五分钟。喻文州点了一杯摩卡。他不太能喝苦的,就算喝黑咖啡也会加大量糖和奶精,还会被损友揶揄没有品味。对此他总是笑眯眯地回答自己是个俗人、计较不来这些。

郑轩抱着他的宝贝相机坐在另一桌,百无聊赖地发呆。每次喻文州要和什么人约谈他都会躲远一些,懒得掺和。喻文州翻着王杰希的资料。这个男人有一副“严肃”的长相——撇去他左眼比右眼大一圈这点瑕疵不看,是很端正的——五官一笔一画深刻浓重,称不上凌厉,但有种让人禁不住正襟危坐的气势。他总是身着正装,有时遥远地站在舞台上,最近不过侧颜,也有少数几张台下的正面照片,那个男人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有时带几分礼貌而节制的笑容。你会想到这个人必然是不好亲近的。

喻文州背对着门坐,所以反倒是一直在放空的郑轩先做出了反应,提醒了自己的同伴。喻文州转过头,略微起身。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们两个的视线越过半个咖啡厅对接,那个人几乎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这让喻文州稍稍吃惊。

穿着白色T恤的王杰希站到喻文州面前。他摘下黑色鸭舌帽,和喻文州、郑轩握手。那个人的手十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轻而有力地一握,喻文州能感觉到他手上哪些地方有薄薄的茧。

三个人各自落座,服务生再次送来菜单。王杰希简单地翻了翻,轻声点了一杯法国香草,把菜单还给服务生,顺手捋了把左手手腕上的佛珠。

这个过程里,喻文州瞧着王杰希胸口那个形似一棵胖草的绿色logo,想,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冷峻的。这是很奇妙的事,这个人往面前一站,之前堆叠的资料、数十张照片建立起来的印象就瞬间被全部推翻了,或者说冰冷的陶瓷杯里终于注入了温热的液体。

王杰希转头看到喻文州的眼神,说:“我不太爱喝苦的,可是这儿没有可乐。”

喻文州笑,觉得有意思:“我也是。”于是,很不可思议地,就像是应和他似的,王杰希也露出了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不比任何一张照片里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且转瞬即逝,却分外柔软而真实。

 

服务生收了菜单下去,喻文州没有急于马上开口,微微偏头听着咖啡厅里萦绕着的钢琴曲。他打了一些草稿,但在见到王杰希本尊之后全部抛之脑后。这应该不会让编辑高兴,但他的心情仿佛沿着螺旋形的楼梯轻盈地上升。

王杰希先打开了话匣:“你喜欢这首曲子?”

“谈不上。”喻文州说,“只是觉得好听。”

“说说看?”王杰希道。

有一瞬间喻文州没有弄明白王杰希要他说什么,但他真的垂下眼睛,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描述道:“就像沿着楼梯往上走,带一点小跑,没有由头地相信到了尽头就可以看到很开阔很开阔的星空。”他说完就忍不住翘起嘴角,好像被自己逗乐了。“抱歉,我随口说的。”

“希望你不要误会。”王杰希坦率地说,“黄少天跟我讲过一点你的事,我以为你对古典乐是不太感兴趣的。”

喻文州有点惊讶,随后明白过来:“你们都是荣耀音乐学院的,是同届……?不对,你应该高一届。”

“是。”王杰希点头,“但是我进指挥系之前学过两年小提琴,这个以前没有特别和别人提过。”

“听起来我好像得问问这个契机,”喻文州轻快地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服务生把咖啡送了上来,王杰希抿了一口,“不过这个放在你的新专栏里会不会更好?我记得我们还有一个更正式的约谈。”

“现在就约定下一次了吗?”喻文州笑,“我问这个有一半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当然我也很想知道少天怎么会和你谈到我。”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王杰希说,“我大二的时候加入了一个学生乐团,被选为首席。乐团指挥请了一个指挥系的老师。教授不会有那么多空闲陪我们排练,大多数时候排练的工作是第一提琴的首席来协调。第一支曲子公演结束之后那位教授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意愿做指挥,我仔细考虑过之后做出了决定,仅此而已。”

“从小提琴到指挥似乎有一段路需要走,”喻文州若有所思,“在这途中,对于这样一个选择真的没有一刻动摇或者怀疑吗?”他问得很含蓄,但锋芒却包含其间。学习乐器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要把此前数年所付出的心血放弃绝非易事,其间艰辛难以说明,而简单带过也是不合适的。他等待对面的人给他一个答案。

王杰希听了之后沉吟片刻,回答:“确实,这条路不是很好走,遇到很多事需要克服和妥协,但我并不打算因为‘不必然成功’而去放弃尝试全新的可能,也不可能因为遭受到没有预见的挫折就后悔这个决定,”他讲得很慢,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勾着咖啡杯的杯柄,“我不敢说一定会赢,但是既然全力以赴,也没什么可怕的。”

“……真是不谦虚呢。”喻文州抿唇,感叹出来。

“被讨厌了吗?”王杰希挑眉。

“不,没有。”两个人对视,同时笑起来。喻文州开始用欣赏的眼神打量这个人,而那个人用几乎同样的眼神注视着他。

“但是,不管怎么说,离完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这我是知道的。”王杰希总结,“因为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其实不太去想过去和以后会怎样。”这一刻他的羽翼又放下了,矜持而轻巧地收起。喻文州听惯了虚假的自谦话语,见惯了用礼节草草包裹的傲慢,但注视着王杰希的眼睛,总觉得真的能从这个男人的身后看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而那一点少年气的轻狂也显得弥足珍贵、绝不会惹人讨厌。

 

喻文州记起还有拍照这回事的时候,郑轩已经把相机送过来给他们过目。王杰希先拿着看了一下,点头说可以。喻文州接过来瞥了眼。餐厅里没有开灯,显得暗暗的。只有两个人逆光的侧影,似乎还有服务生晃过的侧影。玻璃窗外,透过浓淡层叠的光,遥远的地方有一点橘黄色的灯火。

没有正脸啊。喻文州想着,却也点了头。

他们站起来。王杰希递给喻文州什么东西。他接过来低头看,是两张薄薄的纸片,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音乐会的票。

“黄少天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王杰希回忆着传话内容,脸上浮现出一点嫌弃,“他跟我说让你去听是为了‘给你找找麻烦’,你不去也可以,不过散场了要一起喝一杯。”

“……”喻文州明白了为什么王杰希会说“以为你不喜欢古典乐”。他乐了,又瞅了瞅手里的票:“跟你聊过之后倒是会稍微有一点期待,只是再好的音乐我也是听不懂的,怕是很糟蹋。”

“不必去尝试听懂,会把音乐听‘坏’的,只要觉得好听就好,不好听也别睡着,这就够了。”王杰希有点开玩笑的意思,话锋一转,“当然你今晚可能是睡不着的。”

喻文州听他话里有话,可王杰希一脸讳莫如深,便没有追问,莞尔道:“看来我只能说‘晚上见’了。”

 

王杰希走了之后喻文州没有马上起身离开,懒懒地缩在座位里。郑轩也不催他,不知道自顾自在做什么。

快到晚饭时间了,喻文州没有用餐的胃口,安静地望着外面。这个时间咖啡厅里人还不算多,偶尔有服务生走动的脚步声和椅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他要的第二杯咖啡来了。时间和琴声悄无声息地流走。世界逐渐陷入沉沉的夜。

 

 

主菜是捷克炖牛肉,嫩牛肉浇着浓稠的汤汁,沾上一点奶油,搭配馒头片,香气四溢。王杰希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觉得这家的价格和口味都还可以,不自觉把它列入某个名单。

餐厅是方士谦挑的,虽说王杰希对布拉格更熟悉些,但他一点都不想和学长争这个选择权。可能是对炖牛肉特别满意,方士谦全程没怎么说话。王杰希和林杰讲到前天的单簧管协奏曲时夸了方士谦的音色,这位单簧管大师才勉强抬头哼了两声。他们谈了一点学院现在的事,林杰对指挥系还是有些记挂,特别问了王杰希上次提到的有天赋的学生——当然最后还是绕不过去,提到了“那件事”。

散席后三人从餐厅出来,王杰希要去坐车,林杰送了他几步,方士谦站得远远的,两手抄着口袋。林杰说你知道他的脾气,是担心你,别放心上。王杰希无奈叹气。不能的。林杰静了下,抬起手似乎想拍拍王杰希的肩膀,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些别扭,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有主意的,走你的路吧,只是原本都在欧洲也难碰上,现在你重心要转移回国内,愈发见不到了。

许多年前这位老师也是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选择你的路吧。王杰希想起几小时前那个人问他的话,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他向他的恩师伸出手。

山长水阔。他说。慢慢来。

他们握手,然后告别。

 

吃完饭离演出还有半小时。黄少天给的座位是三个连号的,王杰希入场找到座位上,看到喻文州和郑轩已经在座位上了。喻文州穿了黑色西装、深蓝色衬衫,低头在看节目单。

这时候的喻文州看起来和他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个不太一样。王杰希想起昨晚自家妹妹发给自己的照片。文章配图是在柏林菩提树大街拍的一张照片,浓密茂盛的绿荫下游人如织,那个人就站在路中央,平静地望着镜头。剥开清凉的绿意,露出眉眼里面丝丝属于温白开的甘甜。温水不会冰到喉咙和肠胃,的确是讨喜的,但王杰希总觉得这体贴的甘甜里面透着几分疏远的客气。

啊啊真的超帅的,文字也超赞。女孩子隔着时差和高山大海捧心。文章是附带的吗?王杰希说。这话引来一串抗议。

 

“……”喻文州感觉到头上罩下来的影子,抬眼望向王杰希,笑起来:“晚上好。”他合上小册子。

就像合上一个梦境,王杰希蓦然惊醒了。眼前这个人又是那个和他一起喝咖啡聊天的人了。他在喻文州的左手边坐下来:“晚上好。”

“惊愕交响曲。”喻文州指着节目单,“我以前见过相关的介绍。”他礼貌的笑容和真心的笑容是不一样的,这个人抿着唇眼睛里的光一转,像小孩子戳穿自己同伙的恶作剧一样,王杰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可爱的得意。

“知道就好,可别睡着了啊。”他说。

“大师也很可爱啊。”喻文州这么说的时候郑轩反应迟缓地转过头来,满脸疑惑。“没什么。”某人眨眼。

……也很可爱。王杰希想。

 

演出第一首是海顿G大调第94号,第二乐章开始乐声变慢变轻,憋着满肚子恶意的作曲家放轻了脚步,待听众放松警觉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刹那爆发出一个响亮的和弦,就像整支乐队蹦起来、又化作一个惊雷砸在地上一般。王杰希眼角瞥到郑轩被吓得一哆嗦,喻文州强压着上翘的嘴角。

王杰希不由自主分了一半精神力在喻文州身上。他就像所承诺的一样没有睡着,甚至是很认真地在听着。王杰希知道喻文州下一个专栏是古典音乐人物相关,这一路上除了游玩、写稿子怕是还看了不少资料。但他觉得音乐不该是那样听的,所以他会对喻文州说“只是听就好了”。

他多少有点不甘心。

 

“阿轩你先回去?少天发短信给我让我等他一下。”散场后三个人走出音乐厅,喻文州关心了一下看起来快要昏过去的郑轩,那个人无力地表示他可以自己回去。王杰希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问:“你就在这里等着?要不要一起走走?”

“嗯?”喻文州望向他。

“就在这里,隔了一条街。”王杰希说,“他没那么快出来。要不要去看看旧城广场?我们走路去。”

喻文州犹豫了。这个须臾里王杰希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那个人终于很爽快地点了头:“好。”

 

老城区的街巷至今依然保留中世纪的模样,石块铺成街道,街灯是古老的煤气灯样式。有些墙上涂着有点斑驳剥落的壁画,喻文州偶尔会放慢脚步仔细看,王杰希也并不催他,还会把认识的文字翻译给他听。

“这么黑,你可别带错路。”喻文州逗他。

王杰希浑不在意,抬了抬下巴:“看头顶,跟着塔楼走。”喻文州仰头望路两边鳞次栉比的塔尖。他看看手表:“整点的时候广场钟楼会响,你还想不想看?要看的话我们得快点儿。”

“要啊。”喻文州歪头,“我们跑吧?”

王杰希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晚上的喻文州似乎比下午那个还要活泼些。但看到那张脸又觉得没什么了,因为他知道喻文州是真的很开心。他回答:“好啊。”

于是他们穿着正装和皮鞋小跑起来,穿过狭窄的街巷,头顶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入夜的布拉格旧城广场依然热闹非凡,喻文州快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就听到了喧闹的声音,放慢了步子,转过去看王杰希。王杰希早就把外套扣子解开、领带拽下来了,单手抄在口袋里,几乎是笑着对他说:“去呀。”喻文州也笑,继续往前走。

广场中央呼地燃起了篝火,有流浪艺人在弹着吉他,周围酒馆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和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远处的城堡塔楼是亮着灯的,像夜空里最明亮的星星。

铃铛叮铃。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喻文州扭头,有人拉住他的臂弯往后拽了一下,他后退几步,旧式马车摇摇晃晃地从前面掠过,车夫的大笑声掠过耳畔。喻文州胳膊上的拉力松了一下,然后他们的手自然而然碰到了一起,握紧了。

王杰希对喻文州说:“人很多,抓紧了。”喻文州点点头。

这个时候王杰希还走了一下神。喻文州的手指也是很好看的,握笔的手不比弹琴的手差。他的体温偏低,在夏夜里贴着很舒服。王杰希听到平静如水的和弦蓦然插入轻快的变奏,这次无需媒介,音符一个一个直接撞击在心房上。

喻文州跟着流浪歌手的音乐瞎哼哼,东张西望,任王杰希牵着他,带他到什么地方去。王杰希听到他“啊”了一声,问:“怎么了?”

“冰淇淋。”喻文州小声说,突然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你去那里坐一下。”王杰希环顾四周,指了个位置,“要什么口味的?”喻文州好像想跟他客气一下,又放弃了:“草莓。”王杰希猜他是没带钱,这里又是不能用支付宝付账的。

喻文州很乖地坐到角落的台阶上去。没过一会儿王杰希就拿着两个大得不可思议的冰淇淋回来。这里的冰淇淋很特别,盛在烤成筒状的厚厚的面包圈里。他闻到焦糖的香味,没装晚饭的胃咕咕叫起来。

王杰希在喻文州旁边坐下来。两人半天没说话,只是专心地吃冰淇淋,打量眼前的人群。王杰希含着冰淇淋,等着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忽然觉得很多年没有这样惬意过了,尽管他和喻文州才认识了不足“半天”,可就这样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都不说,也可以。王杰希盯着钟楼,陷入回忆。他想起自己过去念书的时光,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每天早上他从租住的公寓到大学去,总会经过这里。他有时候会停下来,跟着钟楼给自己的手表校准,就像大多数布拉格人那样。

“很有趣。”喻文州收回飘忽的目光,突然十分认真地对王杰希说。

“嗯?”王杰希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感觉和你这样待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喻文州说,“不用费劲去想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下午喝咖啡的时候也是……我当然也很想知道你的事,但又觉得不必问你什么,就这样坐着就很好。”

就像拉小提琴的时候走了神,弓不小心碰到另外的弦。王杰希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非要说点什么不可,或者说他的胸口有些东西满溢得要跑出来了。“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他开口,一刹那为自己声音的温柔而惊讶,而当他和喻文州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心脏都在颤抖。

 

指针咔哒抵达了顶点。钟楼的窗口打开,钟声齐鸣,耶稣的十二门徒挨个如走马灯一般出现,下方的死神牵动了铜铃摇晃作响。人群里爆发出烟火一般的欢呼声,同时闪光灯炸个不停。

——但是这一切的喧嚣却仿佛被隔绝在外。喻文州仿佛被施了魔法,听不到任何声音。

因为王杰希吻了他。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呼吸、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尝着唇舌间蔓延开的巧克力香气。两个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有力地交缠在了一起。

大概是星星的魔法吧。喻文州没来由地想。

 

 

第二天王杰希就乘早班飞机走了。喻文州没有去送别。很难说黄少天那天有没有看出端倪——他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也可能他去逼问王杰希了,喻文州乐得自在。他在布拉格滞留了一天,又去吃了一次旧城广场的冰淇淋,却没有像前夜那样吃完——它个头实在太大了,他要留着胃给别的。

他们没有经常打电话联系,不是说越洋电话有多贵,而是都已经过了明知对方很忙还会控制不住打电话过去的年纪。喻文州会在睡前把自己在路上拍的照片和遇到的趣事发给王杰希,睡醒了就能看到很认真的回复。编辑要求他每天更新微博,但是微博上的图文和他发给王杰希的一定是不一样的。能留“独一份”的东西给某个人的感觉很好,连郑轩都看得出来喻文州整个人明亮了许多。

“不是说你之前精神状态不好,只是看起来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但是现在‘有目标了’,知道了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呃,大概是这样……我乱讲的,你别介意。”郑轩说。

摄影师的话让喻文州思考了一阵,他愉快地点了头:“大概就是这样吧。”

喻文州放下了他那一大堆乐理知识,开始认真听古典音乐了。他以为王杰希会给他开个曲单甚至购物清单,没想到王杰希分享了一个app给他。喻文州用手机号注册了个账号,加上王杰希的好友,次日那边私信过来推了个要输入密码的私密歌单给他。喻文州点开第一首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手机里流淌出潺潺的钢琴声。喻文州听出和那一天咖啡厅里的旋律是一样的,握着手机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回国的时候已经接近九月中旬。欧洲的旅行就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实里还有一大摊事等着他去做,不管这场梦是让他流连忘返还是累得想倒头再睡。喻文州匆匆打包了东西搬了个家,期间编辑一个电话追着一个电话,跟他谈欧洲之行出版的事、开新专栏的事。喻文州还和她说了自己的新决定:做完新专栏他就要滚回去闭关继续写小说了。

编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成吧。”喻文州仿佛能看到她摘眼镜揉眉头的样子。他手机换到左边,右手提起水壶给架子上的碧绿的吊兰浇水。

“你不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你是大爷,是祖宗。”对方回敬,“你能答应我写这两个专栏我就很感激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早晚会找到想做的事的。”

“谢谢。”喻文州发自真心地感谢她。

“不过你也该开始准备新专栏了。”编辑说,“我会再和王杰希那边沟通,给你们把时间定下来,差不多就下个月月初吧,不能再迟了。”

喻文州听到那个名字心头一跳。他回国以来忙得没顾上和王杰希多说话,他们应该至少通一个电话的。他心里千回百转,口中只是简单地回答:“好。”

 

那边果然很快就来了消息,给了喻文州几个可选择的日期。喻文州躺在床上直接给王杰希去了消息,问他这个事。

我有点想去荣耀看看。喻文州说。你哪天在学校又有空的?能让我在学校里走走就好了。

少了时差王杰希回得很快:十号下午我要给学校学生乐团加排一个曲子,不然你晚一点来,结束了我带你在学校里逛逛,再去吃个夜宵。

你们排练是几点到几点?喻文州问。

一点到九点。王杰希回。

……中间休息多长时间?喻文州一时好奇,多问了一句。

半个小时。王杰希很干脆。给他们吃晚饭。

王指太人道了。喻文州感叹。

王杰希发了个兔斯基抖腿的表情,意义不明。

 

最终喻文州决定七点的时候去围观他们的排练。尽管没有明说,他其实很想看工作中的王杰希是什么样子的。他还和王杰希开玩笑,不知道他到场会不会影响到孩子们。王杰希反问他你能比三百多号人加起来还可怕吗,不能的,你又不是他们曲式分析课的老师韩文清。

喻文州不知道王杰希是不是故意恶作剧——这个人有时候也是会一本正经地玩幼稚的游戏的——他们见面那天在校门口等他,给他带路的人就是韩教授。

男人看起来确实不能算面善,且不苟言笑,若是做他的学生心怀敬畏也很正常,但其实并不难相处——至少他能帮同事这种小忙,而且对喻文州的态度也堪称随和。他带喻文州到教室门口,指了指里面。喻文州向他道谢,他也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要下班了,请随意。

 

他推门进去,有少数几个学生眼神稍稍飘忽,很快又回到了谱子上。喻文州放轻脚步,摸到门边摆的椅子坐下。门旁边还坐了一个男孩子,长得很干净,抱着一份谱子在专注地做笔记,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喻文州瞥到他谱子顶端写的名字是“高英杰”。

王杰希背对着他站着,白衬衫、西裤、皮鞋。他没拿指挥棒,举起右手说:“……刚刚说的都听清楚了吗?小提琴一起再来一遍。”喻文州抱着背包,托腮,盯着王杰希的手。滑落,在空中划过弧线,升起。数把琴弓划过琴弦,吐出悠长的、轻柔的、如泣如诉的音色,跟着那只手徘徊往返,最终消隐,余音袅袅。

“可以,就像这样。”王杰希朝一个女孩子点头,“这次弦乐组合一下。”

排练跟喻文州预想得差不多无聊。王杰希肯定是一个严格的指挥,一个乐器一个乐器细抠过来,什么时候进入什么时候退出,哪里轻哪里重,快还是慢,最后整体抓起来拎一拎,再挑出细节继续抠,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喻文州有时怀疑王杰希的耳朵到底是什么做的,几十把乐器里的一把出了分毫的毛病他都不会漏过,还会提醒某位铜号倒倒水再吹。不过这群小家伙可能更怀疑他们的老师整个人是什么做的,为什么站了八个小时都不会晃一下,还能给他们带来精神压迫。最后王杰希宣布排练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跺脚跺得排山倒海,喻文州看出他们是真心实意感到高兴。王杰希眼睛一横,这群几乎要欢呼雀跃的学生又缩成一团、安静乖巧了,虽然喻文州觉得王杰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单纯看了他们一眼而已。

王杰希朝他们走过来。下来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虽然还有所收敛。他看了一眼喻文州,又转向那个男孩子:“辛苦了。”

“不辛苦的。”高英杰慌忙摇头,露出点腼腆的样子:“王老师您才是辛苦了。我今天收获很多。”

“有什么问题明天上课问,先回去休息吧。”王杰希说。高英杰点了头,背起包跟王杰希道别,还没忘向喻文州礼貌地点头致意,才转身离去。喻文州对这个孩子挺有好感,眼神追着他出门。

“看这儿——”王杰希拎起外套,没有穿,搭在胳膊上,“走吧。”喻文州欣然应了。

 

他们并肩走出来。

音乐学院的夜悄然无声。喻文州原本以为会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转念一想也是正常,教室肯定是都做过隔音处理的,不然估计会吵翻天。

“也不一定。”王杰希指学校里的各种建筑给喻文州看,“有的人喜欢到外面来练习,只是春天和秋天更多一点。现在才刚刚入秋,蚊子还比较多。”

“你以前会带小提琴出来拉吗?”喻文州问他。

“会。”他们从主路上下来,绕过一个大水池,穿过两排大楼。这是一条有点偏僻的路,应该是在校园外沿。没有路灯,单是靠外的那半边长着一排参天大树,微微弯下枝丫半遮着头顶的天空。今天月亮非常好,不需要灯也可以看清路。

“好多人管这条路叫考研路。”王杰希说,“因为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这条路比主路近,也只有赶着宿舍关门时间回去的人才会走。”

“你到这里来拉琴?”

“嗯。”

又是很恰好地、他们俩同时停下脚步。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来,喻文州有点想抬手拂掉王杰希眉上压着的阴影,最后改变了主意。他抬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他们两个的身影向彼此倾斜,最后缓慢地重叠贴合。

银白色的光像鹅卵石零落铺洒在林荫道上。风沙沙地吹过。乐声飘渺。

 

 

那晚吃完夜宵两个人一起又走了一段。

他们在路边找到辆红色的共享单车,二维码不知为什么不能扫。王杰希弯下腰,手指支起牌子。喻文州低头,把编码一个一个输进手机。

夜深了,道旁广场上只有零星情侣,三三两两地仍在走着。喷泉华美的光过了最璀璨的时候,逐渐黯淡下去。咖啡馆外面的阳伞已经收起,屋里仍亮着柔和的灯。

开始的时候还有零星的对话,后来声音逐渐消失了。喻文州凝视着远方,专注地听着灌注在风里的细密的声音——虫鸣、私语、流水。他好像回到那个布拉格的夜晚,同时恍然明白这种感觉当初就不是来自音乐名城。

告别的话语模糊在记忆里,好似意识朦胧时听到的旋律。他只记得王杰希的手指贴着他的脖颈、指腹抚过嘴唇。那个人微微地笑了。这一切美得不像离别,若隐若现的乐声引他赴一场好梦。

 

喻文州在梦里见到王杰希——舞台上的王杰希。金色的灯光从头顶投下,他的双手翩然挥舞,仿佛指尖滑动着璀璨的星星。

他就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海水围绕着他旋转;他握住浪潮,指缝中不会漏掉一滴水,所有琴弦颤动的幅度、空气柱震动的频率都清晰无比。最后百川汇聚,那个男人立在巅峰,所有波涛汹涌和风平浪静都被那双手理顺,引领到无尽的远方。

 

 -END-

 

FT:大家好,这里是企鹅。首先致谢staff,各位都非常辛苦,非常荣幸能和大家一起。既然是FT,就谈一谈和这篇文有关的事吧!

本文标题取自一部老电影,电影所使用的著名配乐,也就是开头所提到的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十八变奏,希望能有耐心读完这篇流水账的朋友去听一听。这段曲子实际就是我想表达的王喻的感觉,温柔而开阔,平和而自然。这个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篇幅所限细节也不足够,写得实在糟糕,但王喻带给我的爱与喜悦,每一次都会尽力付诸笔端,这次也不例外,唯有希望下次能够更好。再次感谢阅读到这里,期待下一场相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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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酥脆企鹅球

cn越明川。MX girls 天团成员。
喻文州中心,也有别的。
不务正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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