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旅行者paro   @All喻文手进阶1.0 

警告:狗血 狗血 漫天洒狗血 除了HE嘛都不保证

**

 

 一、

 

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射入,一条条摆放整齐的长桌染上些微金色。

图书馆里空空荡荡,寂静无比,只偶尔有人起身发出桌椅挪动和窸窣的脚步声。

前台坐着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对还书的人微笑点头,接过书本做扫描登记,动作熟稔专业。客人转身出门,图书管理员却没继续工作,目光定定投向某个方向,眉梢轻轻一跳。

他眨眼,竖起圆珠笔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空空荡荡的长桌边只有一个人,是个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人。那人看到他的动作,有些懊丧地咧了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头缩到竖起的书本后面。没过一会儿,那双眼睛又悄悄出现,直直望着柜台那边。

图书管理员被电脑遮了半边脸。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好像在输入数据,有时提笔记录什么。他写东西时喜欢略倾过脸,碎发顺着脸颊滑落、一下一下晃动,偶尔随意抬手捋到耳后。

这个人身上有种神奇气场——他独自坐着时,周围环境似乎与世界割离开来,连流动空气中落下尘埃的速度都会放慢。

 

隔着远远的距离,某人终于收回视线,垂下眼睛——书本立着挡住桌面上摊着的一张纸条。这人沉思半晌,看看时间——已经快到管理员下班时间了——不知嘟哝了句什么,抓起纸条揉成团子塞进口袋。

作战计划改变,他对自己说,推开椅子站起身。

 

嗨,我认得你,我知道你叫喻文州!你下班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啊对了,一直没机会跟你讲,我叫黄少天。

 

二、

 

玻璃破碎,汽车报警的尖叫声也随之划破夜空。

街对面一个人瞪大眼睛望着他——那是个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年。他觉得面颊滚烫、心脏砰砰砰撞着胸口、血液流速加快……

 

“砰!”

肉体撞击地板发出钝响。黄少天四肢张开、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半天没反应。有人走过来踹他,他闭着眼翻了个身闪开腿风,敏捷地爬了起来。

“魏老大你也太残忍了下脚好重!”他活蹦乱跳吱哇乱叫。

被他喊“魏老大”的人哼了一声,拎着遥控器走回沙发边坐下。

 

黄少天揉了揉一头乱发:“魏老大你哼什么啊这几点了?”

魏琛倾身伸长胳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十一点三十二,你刚刚上楼。”

 

“哦哦哦……”黄少天也走过去,大大咧咧捡起一个大鱼靠枕抱着,盘腿陷在沙发里。魏琛没管他,拿着遥控器走马灯似的换台。黄少天视线在魏琛和电视之间转来转去,眼睛在黑暗的客厅里映得亮晶晶的,声音闷闷:“魏老大怎么办我又梦到他了……”
魏琛没问他梦到了谁——答案昭然若揭——只能竭力遏制自己不要露出一脸苦相:“你小子今天不是直接跑去约人了吗?”
“没约着啊!”黄少天凄然:“他十动然拒。老舅你说他是不是记得我的脸?刷了这么多天存在感,他都这个态度……他一定把我当变态了……”
魏琛:“……”此时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该点头。

黄少天下巴埋在抱枕里,一脸蔫蔫的样子,透明的耳朵都耷拉下来。魏琛直觉得棘手,烦躁地叹口气,宽大手掌压在黄少天头上一通乱揉。

 

那天晚上黄少天下楼买个咖啡,结果就像游魂一样空着手飘上楼,被问了好几声才醒过神,抓着魏琛的肩膀疯狂摇晃:“啊啊啊啊啊魏老大夭寿了夭寿了夭寿了!”

魏琛差点一口茶喷这兔崽子一脸:“你他娘少诅咒老夫!没事儿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黄少天满脸不可思议:“我见到他了!我看到那个人了!我在自动贩售机前面碰到他了!”

后来魏琛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他觉得黄少天有病。可他却没有提醒黄少天,挡在前面的障碍恐怕不只是“和一见钟情的对象‘一见’时砸了一辆车还光着屁股”,也不只是他们俩都是男的

——只因为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已经长成英俊青年的崽子阳光灿烂地一笑,露出虎牙:“魏老大你想讲什么我都知道啦……不过,这事可不受我控制啊。”

 

这会儿黄少天慢慢恢复了精神,唠唠叨叨,赌咒发誓一定要约到喻文州洗刷印象。魏琛漫不经心地盯着电视机,时不时挤兑他两句。客厅的挂钟里面时间推动指针滴滴答答地走。

大概所有人都会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丑,不过不管是被当成变态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有机会、有时间,都可以洗刷就印象。没错,时间改变一切……但黄少天也许从来没有被赋予过那个“时间”。
他的时间从来都是错乱的。

 

 三、

 

黄少天抱着鱼抱枕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睁眼被阳光晃得迷迷糊糊。有点凉,他迷迷糊糊摸来摸去,抓起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条带鱼。

昨晚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最后一幕是他坐在垃圾桶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块口香糖。大概是放了很久,糖和糖纸有点黏在一起,他费了点劲才剥开来扔进嘴里。

这个小区都是六层的米色墙体红色屋顶的公寓,白天没什么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静悄悄的。他盯着对面楼的三层,吹出第一个泡泡。

第二个泡泡炸开时,那扇窗户开了,一颗小脑袋冒出来。小家伙费劲地踮脚把窗户拉开,又缩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哪里,那是谁。

 

黄少天的重大人生转折发生在十七岁那年。

他乘坐的行驶在高速上的大巴车和一辆逆行的小轿车相撞。最后一刻他听到尖叫和破碎的声音,整个身体发热战栗,世界咚地陷入一片漆黑。

眼前恢复光明时大脑还没重新运转,无法处理图像。他呆若木鸡地站在路边,凉风吹过激起浅浅的鸡皮疙瘩。

那瞬间万籁俱寂。

——大巴和轿车轰然相撞,几秒后爆裂燃烧,生命化作无数火星飞溅消失在漫漫长夜。

 

从此以后黄少天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旅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何地,一丝不挂地掉到哪一个时间和地点,又要多久,会蹦回他原本的时间线。

 

这是他人生中发生的第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第二件,就是遇到喻文州。

初见刻骨铭心,这句话对黄少天而言褒贬难分。他砸车找衣服给自己打马赛克被人看到了。两人对视时他还没意识发生了什么,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跑,才跑到拐角就黑屏,乒乒乓乓摔回自己房间地板,心脏狂跳都没缓过来。

他还没有想通那是什么感觉——好像不是因为光着屁股被人看见了觉得羞耻,他的脸皮厚度早就飞越城墙了——就再次见到了喻文州。

 

 

黑发青年穿着宽松舒适的浅蓝色T恤,戴了只腕表。他弯下腰,从自动售货机的取物口捡起两罐咖啡,机器里散发出的白光把脸颊线条映得柔和无比。

黄少天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他张了张嘴,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判断——一个箭步跨上去抓住了那个人的胳膊:“你……”

 

头一遭语无伦次的搭讪毫无意外惨遭婉拒——就和之后无数次尝试一样。黄少天飘回楼上。他的老舅兼老板魏琛刚接了个电话,从房间里伸出头朝他喊问他几点能交稿子。他没回答。

魏琛问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察觉出有点不太对,隔壁传来嘭的一声。他冲进厨房,易拉罐骨碌碌滚到脚边。

 

那次穿越和以往不同,黄少天见到了小时候的喻文州。停留时间很短,他不确定是多大,最多也只有七八岁。白白软软、眼睛水亮水亮。这样的喻文州跟黄少天认知里的小孩简直是两种生物。

魏琛问过黄少天是怎么认出喻文州的,怀疑他是不是看谁可爱就当是梦中情人。

黄少天回答,不管喻文州是七岁十七岁七十七岁他都能认得出。

 

四、

 

约到喻文州那天黄少天恨不得绕地球飞三圈,魏琛提醒小心别又心动过速真的脱离地球轨道蹦到另一个时空,他才冷静下来。但他的疯还没发完,没一会儿工夫就颠颠地跑来问他舅哪家餐厅比较好,正忙着接电话的魏琛一巴掌把他糊墙上。

 

晚餐最终约在一家广式餐厅,订了个大大的玻璃橱窗边的二人座。

“我都可以。”喻文州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今天让黄先生破费本来就很不好意思。”

“不不不不不用不好意思!是我跟你打听事儿嘛请客是应该的!不用跟我客气!喊黄先生多奇怪啊你就喊我少天!”黄少天顺嘴嘟噜了一串,对面的人神情一滞,他才意识到人家跟自己也没多熟,造次了。他狠狠按住不听话的心脏,连忙改口:“黄少天黄少天黄少天!喊全名就行!”

“好。”喻文州露出微笑,温和礼貌。

黄少天没按结实,心尖颤了颤。他欲盖弥彰地竖起菜谱:“你不点那就我来咯!嗯……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好就这样快点啊。”他刷刷刷一通勾,把菜谱合上交给服务员。

服务员转身离开,黄少天转向喻文州那边,一向不愁没话讲的人觉得千言万语都在心头,争先恐后却人仰马翻堵了喉咙。他鄙视了一下自己,清了清嗓子:“那个……”

 

“你喜欢吃白切鸡的吧我记得你喜欢的!这家做得口味特别正宗我认识的G市人都爱来,我跟我老舅也常来……”

负分开头,魏琛要是在的话一定又会用那种已经放弃治疗的病人家属的眼神看着他。

“……”喻文州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黄少天好像看到他眸中一缕流光掠过。这人随即垂下眼帘,端起玻璃杯呻了一口,几点细碎的茶叶在金色的茶水中旋转:“是,我很喜欢。”

卧槽他没亲口跟我说过他是G市人啊!要死了!他一定以为我是个变态跑去调查他!黄少天心念如电,内心抱头咆哮。

“喜欢就好啦!我我我我……我听你同事讲你也是G市人觉得可亲切了!在这边我认得的G市人只有我老舅啦!我还是给他打工才来这里的……就是给他的杂志写稿子嘛!”黄少天东拉西扯,勉强圆场,“这次要写一个关于图书馆的故事,所以就来麻烦你啦。给我讲讲吧?你们图书馆管理员的日常之类的?”

“你这么说,一下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喻文州微微歪过头:“具体是哪方面?”

“什么都行。”黄少天挠挠头,“随便给我讲讲吧,关于你的事就好,我都想听。”

前面都是胡扯,这句却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见喻文州陷入沉思,黄少天灵机一动:“这样这样这样,我问你说。”他伸手到背后包里,飞快摸出一本杂志,卷成圆筒,伸直胳膊递到喻文州面前。

“这位先生,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喻文州。”喻文州被逗笑了,弯了唇角,回答。

真……尼玛丢人。黄少天不管了,反正他帅气的形象早就碎成渣渣,破罐子破摔,接着问:“年龄?”

“二十四岁。”

“工作?”

“图书馆管理员。”

 

那天他们吃完午饭,在餐厅坐了一下午。喻文州讲了很多故事,关于他平时的工作,他见过的人,还有他们图书馆后面的一窝猫。

两个人慢慢喝完了两壶茶,喻文州似乎也被金色的茶水泡得鲜活柔软,话渐渐多起来,换黄少天讲时就托着腮听。

眼前这个人和黄少天过去所见到的无数个身影重叠起来。

踮着脚尖推开窗户的小小的喻文州……背着背包骑着自行车远去的少年喻文州……还有躺在阳台摇椅上睡着的喻文州——那阳光下温柔的睡颜怎么也没法忘记。

自从那天见到喻文州,他每次旅行的终点一定是这个人。黄少天才发现他过去的旅程就像漫漫漆黑长夜。

无数个喻文州的身影如同满天的萤火虫星星点点映亮了夜空。

 

五、

 

两人并肩走在路边。

秋去冬来,天黑得早,这时候路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天气慢慢凉透,预报明天就有中雪。

“前面就到,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吧,魏主编该担心了。”喻文州穿了件咖色长羽绒服,呼出一口白气。寒风凛冽,他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帽沿绒绒的黑毛扫过脸侧。

他有点怕冷,跟黄少天自嘲自己冬天总会裹得像个粽子。黄少天跟他保证他就算裹得再严实,也不像粽子,顶多是个春卷,而且是特别好看的那种——这人现在是个大写的无脑喻吹。

“他担心什么啊,我这么大个人了活蹦乱跳的,冷了知道穿饿了知道吃又是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心的?文州我和你说我从小到大我爸妈对我操心不少,只有魏老大从来不担心我。”黄少天喋喋不休。

“是是是。”喻文州无奈,“我上楼了。”

 

黄少天停住脚步,注视着喻文州走向单元楼的铁门,滴滴滴输入密码,门禁咔哒解开。

 

 

前一晚,黄少天从喻文州五岁那年穿越回来,穿着套中学生校服跑回家。好不容易换上睡衣,抱着他的大鱼抱枕又去骚扰魏琛。魏琛左耳吹着新闻联播,右耳猛刮名叫“喻文州”的妖风,生无可恋。

黄少天批评他:“魏老大你就不能支持一下你外甥我?你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葛优表情包,太颓废了,太颓废了,难怪追不到兴欣网吧的老板娘。”

“你少瞎逼逼,老夫怎么不支持你了?!”魏琛怒:“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你追不上喻文州’了啊?出谋划策不也出了,兔崽子你还想怎样?”

黄少天挑眉:“魏老大你别装啦,你看我的眼神就跟家属看着癌症晚期患者似的,就差说‘该吃吃该喝喝想玩什么玩什么了’。”

“……”魏琛愕然,目光从电视机屏幕移到黄少天身上。

活泼、开朗,向日葵一样生机勃勃的青年望向他的眼睛,唇角还含着一分笑,眼里一片安然澄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面容已经被打磨出棱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千里迢迢走了一程又一程。

 

魏琛是没拦着黄少天,由着黄少天追喻文州喜欢喻文州,那是因为他拦不住、也不太忍心拦着。但癌症晚期早晚是要死的,黄少天对喻文州的喜欢……

黄少天什么都懂,但他依然想要更多,不肯放弃。

 

“要不再等等?”魏琛说:“这才几个月,癌症晚期也有过个十年八年才嗝屁的吧,你急个毛啊?”

“魏老大你别安慰我啦,我这样动不动消失能瞒他多久……哦对忘了告诉你今天下午我又在图书馆厕所duang地一下穿了。这么久了,他那么聪明能一点儿看不出有问题?”黄少天朝后一仰,重重倒在靠枕上:“魏老大,我想告诉他……他把我当变态也行当神经病也行什么都行。”

“行了知道了。”魏琛摇头,“别跟老夫叨叨了,耳朵茧子都快磨破了。反正你喜欢他,对不对?”

“不对。”

 

 

铁门就要合上那一刹那,黄少天蓦然迈开步子冲上前。他拉住门把手,闪身钻进缝隙里。
楼道里黑咕隆咚,黄少天冲得太猛,几乎撞上了某个人。喻文州被他冲得朝后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来扶。黄少天顺势抓住他的双手:“喻文州你听我说!”
“……”喻文州没再问。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
“不不不不不你先别开灯!就一会儿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开!”黄少天握紧了喻文州的手,痛苦地感到自己一生中的机智都完美避让了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光。
“喻文州,我……”他讲了半句,停下来。
喻文州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在魏琛面前毫不避讳地说过很多次,面对喻文州本人却语塞了。那样一句轻飘飘的说得出口的话真的能表达他的想法吗?
“你应该记得……虽然你一直都没问起,我就是觉得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黄少天斟字酌句。
“……”喻文州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黄少天感觉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也可能颤抖的那个是正在告白的这个人。喻文州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啊,大概是十七岁吧……”
黄少天第一次尝试向别人讲述他混乱的人生,那些眩晕,那些慌张、不堪、奔命。他却莫名地安心,似乎坚信着抓住了那个人就不会再离开这里。
喜欢一个人,想到他身边去,想知道关于更多关于他的事,想要听他说话,想要看他的微笑。这是多么真实平常的事啊。为什么不行呢?他为什么不行呢?


那段时间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世界中央,万物蒸发,只有一片漆黑和交错的呼吸声。

“我想想。”
漫长的告白之后,是一段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喻文州最终只是这样平静地回答——“让我想想。”
黄少天松了口气,放开喻文州的手,僵硬指关节咔吧脆响。他后退了几步。

喻文州轻柔地叹了一声:“少天。”


六、


黄少天怎么也忘不掉喻文州那声欲言又止的“少天”。他觉得他就快等到故事的结局了,事实上这个想法没错,也不太对。

他以为故事的结尾就是喻文州接受他或者拒绝他,但没想到还有第三种结局。


按正常的时间线算,距离黄少天的告白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两人都没有联系。
没有喻文州,日子照样过。黄少天认认真真写完了这个月和下个月的稿子,魏琛拿到他的稿件时表情微妙,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询问他是不是被人十动然拒了。
三天来日子意外地过得挺安生,这样的平静一直到第四天早上,他洗完碗正要把一摞碟子放进碗橱,眩晕感嘭地对准他的后脑勺一记全垒打。


火车随着滚滚的蒸汽浓烟呼啸而去,人流涌上月台。小报童挥舞着报纸在人群里奋力前行,高喊着新闻标题吸引主顾。
黄少天穿着一身搬运工的粗布衣灰头土脸地挤出车站,脚下一滑绊得一个踉跄,一位拎着牛皮箱的先生险些踩着他。
他在街边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对着旁边的直翻白眼的小摊老板嘿嘿嘿了几声,扭头暗自嘀咕。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民国一十六年七月八日……”
黄少天眼疾手快,逮住一张吹到路边的皱巴巴的报纸,瞥了眼版头,不由得皱眉。他以往满世界乱飞,去过摩登都市也去过穷乡僻壤,甚至见识过澳大利亚袋鼠的连环飞腿,时间却一向上下相差不多,最远从没超过二十年……这回是什么不走寻常路的节奏?
反正这回是见不到那个人啦。黄少天放下报纸懒洋洋靠住砖墙,闭上眼晒太阳,等着自己穿越回去。

街道喧哗遥远地传入耳朵。小贩叫卖,人力车车轮吱吱呀呀转动,报童吆喝着跑过大街小巷。黄少天事不关己地翻了个身。
“先生、先生——”
“那边那位……”
“您……您好。”


阳光骤然被什么挡住了,还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眼睛,好半天才哼出声:“……?”
一个背着斜挎包抱着报纸的孩子站在面前,似乎有些苦恼于措辞,挠了挠头:“呃,那边有位先生找您。”
“……哈?”黄少天愣住,随即无奈,浮皮潦草地挥挥爪子:“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人了呢?一定是你。”小报童说。
废话,我在这儿又不认识人别烦我了我还等着穿越回去呢……黄少天懒得再理他,摆摆手。


“那个先生说,他找黄少天,您是叫这个没错吧?”男孩子有点郁闷。他抓耳挠腮,着急起来,指了指街角:“就是那边那位白色衣服的……”

“……!”报童的话忽然止住——这位原先表情漫不经心的大哥忽然瞪大了眼睛,表情骤变,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男孩察觉出哪里不对,有点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这人衣袖:“先生?先生你……?”他话还没说完,被猛地撞开,差点跌倒把手里东西抛出去。

“嘭!”
小报童目瞪口呆。人来人往,那个跃起冲出去的影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东西悄然飘落。 

 

 

魏琛一大早起来先被砸了一堆盘子,心情糟糕。不过他也差不多习惯黄少天这小子的不靠谱了,心平气和地收拾了满地狼藉,出门上班。

下雪了。天幕灰沉沉的,雪花被风撕扯裹挟着略过人的脸颊和肩头。落在地上的雪先是被踩实结成冰,然后被人铲走。天气湿冷,寒风一直钻进骨子里。

一整天下来,黄少天都没有音讯。魏琛下班回家还忙了半天,接近零点时端着杯子从屋里出来,想煮点牛奶。

这个时候门开了。黄少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只穿了件T恤,怎么看怎么冷。魏琛忍不住皱眉:“赶紧关门,杵在那儿干吗?冷不冷啊?”

黄少天垂着眼,拉上门,把备用钥匙丢在门口鞋柜上放的盘子里。

 

“……”魏琛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脱口而出:“你跑到喻文州家去了?”他问出口就后悔了,瞎掺和个什么劲。

“他不在。”黄少天声音有点沙哑:“手机也打不通。”

“……你可别告诉老夫在人家家楼底下蹲了一晚上。”

“……”

“我靠你他娘发什么毛病?!”魏琛忍不住爆了粗口,把杯子“砰”地扔在茶几上,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拽起黄少天的胳膊,摸他额头。

身上冰冷,额头滚烫。他都怀疑面前这人神志还正不正常。

 

“我看见他了。”黄少天低低地说:“他一直都知道……”

“什么玩意儿?”魏琛没听清楚。

“我不会认错。”黄少天重复了一遍。

【不管七岁十七岁七十七岁只要是喻文州他都认得出……】

“喻文州和我一样。”

时间旅行者。

 

 

七、

 

黄少天在床上躺了一天,又爬起来为祸人间,说要去堆雪人玩儿。魏琛无力吐槽,担心这场高烧差不多把黄少天脑子烧坏。他满脸沧桑地站在楼道里,看那个智障儿童欢乐地堆雪人。

 

喻文州彻底人间蒸发。

他也是时间旅行者——这个世界上或许从来没有偶然。

黄少天没再去找过人。魏琛一边腹诽自己越发像黄少天他妈、一边去图书馆转了几圈,向那里的管理员打听喻文州的事,没打听出个所以然,人家连喻文州请假请了多久都不知道。临走前他忍不住问起喻文州有没有旷过工。

“这个,我没怎么跟他分到过一班,不清楚啊。再说了,”管理员指指远处的几台机器,“现在借书还书基本可以客户自己操作,高科技嘛,找我们的人少,在不在也无所谓。”

魏琛铩羽而归。他回家时去黄少天屋里瞄了眼,人正端坐在电脑前啪啪啦啦敲字,看起来准备把今年的量都写完。

他正要溜走,正在飚手速的黄少天头也不回地说:“魏老大你帮我订张去B市的机票呗。”

“……?”

“去看病。”

 

黄少天觉得自己很正常,无比正常。

又不是狗血偶像剧,每天除了我爱你你爱他没别的事做,失恋等同家破人亡,被拒就要寻死觅活。

他不相信喻文州会永远消失,他还在等喻文州没说完的话。

半个月过去,就是今天,他等来了一通电话。给他打电话的男人自称是某某大学的教授。黄少天狐疑问你找我干吗。那人沉痛地说因为你有病啊朋友。黄少天喷他一脸,挂了电话。

智障。

 

智障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来。黄少天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犹豫两秒,再次接通。这次他抢先开口:“喻文州,是他对不对?”

“唷。”那头的声音依旧透着股浓浓的欠打感,他这一声对黄少天来说却等同于是答案了。

“我……是什么病?”黄少天换了手,手机贴在左耳。他凝视着窗外,似乎有什么他一直追寻着的东西在慢慢浮现出来。他就像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远方茫茫海雾里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

“时间紊乱症,一种基因疾病。”那人咳了一声,“最近这半个月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已经治愈了两位患者,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能过来配合治疗。”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黄少天说,“你跟喻文州是什么关系?是他告诉你我有这种病的对吧?他现在在哪里?”

“……还真不好糊弄。”那人语气有点嘲讽,回答了黄少天的问题:“喻文州是我的实验品。”

“……”

“不要误会。他是主动来找我的。他告诉我他遇到了未来的我,所以过来找我给我提供帮助。你叫黄少天,没错吧?你最好接受治疗。喻文州是为了你才做来做我的实验品的,已经十多年了。”

 

“你想要知道他的下落,就到B市来,快过年了机票太贵自己报销。还有……我叫叶修。”

 

 

八、

 

黄少天抵达B市时天气放晴了,金红色的厚厚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

叶修的办公室在建筑的顶楼。黄少天坐在沙发上,透过玻璃落地窗往下看。

“为什么是……十多年?”黄少天说:“行行行,就算我穿越到他小时候被他看到……他会为了我……”

“对你一见钟情了呗。”坐在办公桌边的男人挑眉,戏谑道。黄少天猛地噎住。

黄少天对叶修的感受有点微妙。也许换个认识的时机他会和这个人成为朋友的,叶修虽说嘴巴是欠揍了一点,但头脑聪明、眼光敏锐。黄少天很少碰到这样的人。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领黄少天上楼的漂亮妹子探头进来:“叶修,实验室那边说准备好了。”

“辛苦了。”叶修朝她点头,“你先下班吧。云秀是在楼下等你?”

“跟秀秀约了去看电影嘛。”漂亮妹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先走啦,明天见。”

 

叶修把文件轻轻放在黄少天手边:“对你进行治疗需要签字确认。”

“你还没有说清楚。”黄少天没有伸手拿笔,略略眯起眼。

“好吧。”叶修叹了口气,“他跟你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我完全不知道,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文州他只说了这一世的部分。”

“……”黄少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叶修看出他的心思,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十七岁那年出车祸激发出了时间紊乱症对不对?其实不是那样。”

“你原先根本没有这个病,得这个病的,是喻文州,严格来说,你是因为他变成了时间紊乱症的患者。”

“他穿越时空时改变了历史。”

 

明亮得晃眼的白灯打开。黄少天躺在平台上,叶修悠闲的声音传到耳边。

“准备好了没?哎,你不用紧张。”叶修坐在玻璃幕墙的后面,握着鼠标,靠在转椅上晃。

“谁紧张了?”黄少天说,“我就是严重怀疑你是会把我治好还是治死。你到底靠不靠谱啊叶大教授?”

“放心,今天先做个简单的检测,不需要太多操作。你就躺着就行了,哥去吃个晚饭。”

“我靠靠靠靠叶修你这个王八蛋!”

“哎哟,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儿乖一点儿?”叶修挖耳朵,“文州怎么就对你死心塌地了呢?”

“……”黄少天不吭气了。他当然对自己的无敌帅气有信心……只是还没习惯喻文州喜欢他而且非常非常喜欢他这个设定。

“你俩也是够神奇的,一个混乱就罢了,另一个也是到处乱穿,居然还能碰上。”叶修说。

“没什么神奇的。”黄少天闭上眼,不假思索:“我喜欢他。”

 

黄少天不知道,原本盯着电脑屏幕的叶修望向了他。

叶修还记得喻文州躺在实验台上时的样子。那个人温和地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不算奇怪。喜欢就是最大的缘分了。”

“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接下来会有什么哥可不能保证。你见到的未来的我只来得及和你说找到我就能找到治疗方法,作为试验品的你的结局可没提起。”

“所以我什么都没对少天说。”

“……”

“谢谢你,叶修。”

“服了你了。”

 

喻文州和黄少天就像偌大宇宙里的两颗彗星,旋转划出两条交织的明亮痕迹,奇迹一般一次又一次相遇。他们之间的引力是什么,叶修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

 

九、

 

回想起来,黄少天不确定那时自己是完全清醒的。他躺在甲板上,叶修的声音就像海浪托着船沉沉浮浮。

 

他的确在十七岁遭遇了一场车祸,但在那场车祸里患上时间紊乱症的是喻文州。

喻文州才是那个穿越到几秒前看着车祸发生的人。他的病情失控不断回到那个时间点,一次又一次看着黄少天葬身火海。

 

“我一直在研究人的意志对时间紊乱症影响有多大。你看,你喜欢喻文州,想要到他身边去。喻文州不能忍受看着你去死,想要救回你——哪怕理智上他坚信不该改变过去。”

“你一直穿越到喻文州身边。喻文州终于救了你。这些都发生了。”

 

没人知道喻文州穿越了多少次,但当他成功时发现一切都改写了,从头开始。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轨迹不再交错,有了各自崭新的人生。

喻文州原本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直到他再次见到黄少天,发现黄少天也得了时间紊乱症。

 

一直来到喜欢的人身边的人是喻文州,一直躲着对方的人是喻文州。他以为可以一直这么下去,直到叶修完成研究,但他忘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黄少天终于看到了他,开始主动靠近他。

这就是故事的始末。

 

 

十、

 

黄少天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已然华灯初上。

喻文州就站在那里,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黄少天停下脚步。他恍惚想起他们俩“第一次约会”时的场景。

 冬夜很凉,风起了,雪簌簌从树叶上落下。

 

“这位先生你好,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他突兀地开口。

“喻文州。”喻文州没有移开目光,安静地与他对视。

“年龄?”

“二十四岁。”

“我是二十四岁的黄少天。有一点事要问你,可以吗?”

“好的。”喻文州轻柔地答道。

 

 

“你见过十五岁的黄少天吗?他不喜欢穿校服,每天中午都跑出去打篮球。”

“我见过。”

“你见过二十岁的黄少天吗?他刚刚开始给他老舅打工,净会拖稿惹麻烦。”

“我见过。”

 

黄少天慢慢走向喻文州。残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

 

“喻文州,”他说,“你见过此时此刻的黄少天吗?他爱你。”

 

他终于站在了喻文州面前,站得足够近,看得清琥珀一样的眸里包裹的时光。纯粹、深沉、蕴含着点点的光。

 

“……我见过。”喻文州回答:“此时此刻的喻文州也爱着他。”

 

这就是他们给彼此的答案。


 

-END-


 

 @初枕籍 

没错这是景迟来的生贺之一 我居然还有脸嗦 对不起让你等到忘记【土下座】 认识你真好!生日快乐!以后一直一起过生日吧!别打我!【抱头】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原著男主对女主说的一句话 大意是爱就是让我不断来到你身边的引力

写这篇文真的很吃力 瓶颈期 尝试自己不擅长的风格 不断折磨自己的亲友……拖作业……各种生不如死吐血三升 不是很成功 感觉一直在泼洒狗血 但还是很开心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辛苦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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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酥脆企鹅球

cn越明川。MX girls 天团成员。
喻文州中心,也有别的。
不务正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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