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喻文州生贺24h花式吃鱼活动,20:00

 喻文州中心无cp合志《Aquamarine》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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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的记忆里,盛夏总是无限冗长。

树荫,蝉鸣,皮肤黏腻,冰镇饮料瓶壁沾满水珠,篮球一下一下砰砰撞击着地面,微风吹过放在窗边的作业本哗啦啦的翻开。

暖到滚烫的空气催着睡意,一觉睡过去仿佛能回到昨天。

 

学校西门一条小街通出,两边居民纷纷倚仗区位优势做起风味小吃的生意。他们宿舍六个人夜宵标配是老赵烤串,一块钱一串。烤串好吃,只是老赵动作慢,客人一催还会骂人。高中毕业五六年,黄少天回老家,在市中心广场上看到主人疑似为老赵的小推车,路过第二次时目睹老赵叉着腰骂人,这才确定这位大爷换了地方。

拿到烤串,六个人就在马路牙子边上并排蹲成一溜萝卜,脚边各一瓶250ml的雪碧——喻文州除外,他不喝碳酸饮料,喝绿茶。

身板单薄的少年乖乖蹲着啃烤串,专注又安静,蓝色短袖露出两条细伶伶的胳膊,在小推车明亮的灯光下映得雪白。喻文州原本没这么瘦,他和黄少天初中都矮,刚升上高中时那身高,用徐景熙的话说,跳起来能打到宋晓膝盖。开始吃老赵烤串之后俩人较劲儿似的,你一下我一下,飞快抽条窜高。由于拉长速度太快两个小伙子变得惊人地细瘦,冬季晨跑时并肩而行远远看过去活像一对蹦跶的筷子。

黄少天和旁边人插科打诨半天,想起什么,扭过头,胳膊肘顶了顶喻文州,问:“暑假夏令营你去唔去?”喻文州好像在发呆,如同一只树懒过了半天才吐出口气来,笑笑:“去呀。”

 

喻文州说话节奏偏慢,还有点本地人的口音,和和气气的,符合他平日温吞水似的表人格,但没人讨厌,只有黄少天跟他开过玩笑,说班长你连讲话都这么慢简直就像是树懒那种戳它一下二十四个小时以后才会叫出来的动物嘛。

听了这话喻文州也只是笑,用“喻文州的口吻”有点打趣地回答:“系啊——我也觉得。”

 

吃完烤串,六人组贴着墙根蹑手蹑脚摸到翻出来的地方,像一队旅鼠,一个挨一个、窸窸窣窣地爬过学校围墙,溜进宿舍。

学校围墙去年暑假都装上了高压电网,只有这一处宿舍楼后面繁荫掩映的老墙,因为打算翻新,才留下空缺,既没有能给这些旅鼠一记十万伏特的电网,也没有监控——这个地方还是喻文州发现的。周一升旗仪式,喻文州作为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表国旗下打官腔。读到“拒绝学校外流通摊点,不吃不卫生食物”,他一本正经地顿了顿,扫视台下。黄少天等人目光如炬,五个人可以集体发誓,“学生代表”看到他们这一排时,悄无声息地眨了眨眼,满面无辜正义。

黄少天摸黑洗漱,出了卫生间差点和徐景熙撞个满怀。

“小心点。”喻文州大概察觉到了动静,提醒道。

“班长你放宽心,”徐景熙说:“我不是黄少,不会把郑轩的鞋油当牙膏刷了的。”

“徐景熙你他妈别跑!上次的账还没算完呢你——!”黄少天一蹦三尺高。

喻文州在黑暗中无奈地笑。

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月光缓缓移动攀上窗台。

 

那是2016年的6月,英国人为了脱不脱欧的事儿扭扯厮打,小布什的弟弟宣布要步他哥的后尘,原油和黄金的价格欢快地坐了半年滑滑梯还没下来,然而老赵的小黄鱼又涨了五毛钱。

他们相识快满两年。

 

 

黄少天常常听别人开他和喻文州的玩笑,说他俩就像一对书名号。其实,刚刚认识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说起来,还是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的事了。

那天黄少天逃课,摸进厕所打算暂躲楼道里的来往老师,过一阵再出去,溜门撬锁飞檐走壁。外面传来脚步声,黄少天想也不想窜进隔间一拉门,装作自己不存在。

脚步杂乱,有不少人,还有肉体摔在地面的闷响和哼声。黄少天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当他听到喻文州的名字,猛然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踹了门。

 

这一下可真够有声势的。宿舍大伙坐在高高的被子堆里听黄少天侃那过去的八卦时,纷纷表示了敬佩。

徐景熙:“黄少你把门踹开了吗?居然踹飞了插销,你真是天赋异禀根骨清奇……”

黄少天把枕头甩向徐景熙:“这不是重点!徐景熙你给我注意重点重点重点!我英勇地救了班长这才是重点!”

宋晓纳闷:“我怎么觉得那群人是被黄少那‘duang’的一脚吓跑的……”

郑轩擦汗:“压力山大啊……”

徐景熙抱着黄少天的枕头笑抽过去:“那也算黄少救了班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滚滚滚滚滚!”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根本没怎么动手,有人认出黄少天,知道不好惹,放了几句狠话就撤了。

黄少天——他刚刚掀起衣服检查了一下,腰侧青了一大块——气呼呼地瞪着喻文州,憋了半天,憋出的第一句话是:“喻文州我告诉你你不许去告诉老师听见没?!”

喻文州从瓷砖上慢吞吞爬起来,轻飘飘瞄了他眼,点点头:“嗯。”

欸?这么爽快?黄少天狐疑无比,按他的认知,这家伙应该哭哭啼啼去找老师告状才对。

“我去和老师说一声,你回宿舍吧。”喻文州说。

“喂喂喂你等下我干嘛回宿舍?”黄少天懵。

喻文州指了指腰,又指了指被瓷砖上水浸湿的裤子。黄少天顿时不吭声了。“我去跟老师说你不舒服,刚刚去过医务室,送你回宿舍了。”

这段淡扯得真是自然流畅不带喘气,黄少天冥冥中感到有什么设定崩坏了。喻文州手递给黄少天拉他起来。黄少天本来想甩手自己爬起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在衣服上胡乱蹭蹭,拽着他手借力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哭哭啼啼地去找老师告状说你被人欺负了呢……”黄少天站直,哎了一声,说:“你答应得还真快啊我说!”

“没用嘛。”喻文州轻描淡写。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了笑:“我床底行李箱最外面一层口袋里有云南白药,你自己看盒子上的说明用吧,今天谢谢你。”

 

从小到大,黄少天都是猴子堆里的齐天大圣,性格活泼开朗、豪爽仗义,走到哪里都能在小团体里迅速树立权威。喻文州恰恰相反,文文静静的,不吵不闹,看起来没什么脾气,顶多因为乖顺成绩又好讨老师一点喜欢,反倒在同龄男生中间自带透明的幕墙。

那时宿舍里几个人军训期间早就熟悉了,玩在一起,喻文州因为身体缘故没有参加军训,突兀插入,鹤立鸡群,没人有排斥他的意思,却莫名被孤立。

黄少天心底里其实是瞧不起他的。没有他这个年纪的男生会喜欢这样一个软趴趴没性子的同龄人。

不告诉老师,没做反应,任人欺侮,好像也很符合喻文州软蛋的形象预设。但是,是在那一刻,黄少天觉得喻文州这个人,和表面上的样子并不一样。

他回到宿舍,在床上枕着胳膊躺了半天,翻身起来——腰上还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道早说就不管这闲事——在书包里找出他揉得皱皱巴巴的作文纸。

黄少天成绩拔尖,可惜偏科偏得快成偏瘫了,没事儿滑铁卢一下,常让人给他捏把汗。魏琛找过他不少次麻烦,也跟他说过要跟班上语文好的人请教请教,他讨厌文科、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在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在,魏琛也不能暴力执法撸袖子收拾他。

班上作文好的人……除了那群丫头片子,他记忆里只有喻文州了。黄少天躺倒在床上,胳膊伸直举着自己分数惨不忍睹被魏琛划得一塌糊涂的作文。

要不试试?

 

晚自习开始前,喻文州趁着别人吃晚饭这个间隙回了宿舍一趟,给黄少天送了饭。在那之前,宿舍里其他人都在课间组团来慰问过他们老大,黄少天躺在床上装死,把这群人统统糊弄过去。

他面向墙壁侧躺着,听到有人进来,脚步声如同吹过的微风。

“黄少天?”喻文州轻声唤他,脚步停在床头。

黄少天莫名起了玩心,接着挺尸装死。有东西落在桌上,随后传来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喻文州似乎把他扔在桌上的作文拿起来看了,接着传来噗嗤一声笑。

“喂喂喂你笑什么笑喻文州你能不能厚道点儿我今天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黄少天一跃而起,嚷嚷声嘭地炸了出来。

“抱歉抱歉。”喻文州放下作文,明明在道歉,还是弯眼抿唇。

“切……还不是魏老大人到中年更年期非要叫我重写重写重写!到底要怎么写他才满意又说不清楚!”黄少天抱怨。

喻文州眨了眨眼,眸里那星儿亮光一转。他拉过张椅子,坐下,把黄少天的作文摊在桌上,拇指细细压平边角:“你先吃……边吃边说,写这篇作文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革命友谊”建立起来。黄少天拍胸脯保证不会耽误喻文州学习还会辅导喻文州理科,“学习互助小组”也就顺利通过了魏老大的批复,两人可以合法地不去班上上晚自习了。

每天晚上,两个“革命战友”先坐在各自床头、脑袋顶着脑袋趴在床间那张桌上各自写作业,写完再进行日常学习交流。

 

辅导作文或者其他习题的时候,黄少天还是待在床上,喻文州坐椅子,用笔点点画画,慢慢地讲,半天说得口干了喝口水。他讲题目简明易懂,也很耐心,还把自己的积累本翻给黄少天看。他打开箱子拿起那一摞子积累本,黄少天眼尖瞄到下面垫着速写本、几本漫画和游戏卡。他看出黄少天的惊讶,笑了,坦率承认自己学过画画,喜欢看漫画也喜欢玩游戏,还打趣地拿起笔对着黄少天比划几下。

黄少天改作文的时候,喻文州坐在床上吃零食。喻文州慢工出细活儿地写作业的时候,黄少天躺在床上,看喻文州的积累本、吃喻文州的零食。

他们高一宿舍还没装上空调,夏天也只能打开电风扇,冬天就彻底没辙了。

这样的夜晚度过了千千万万个:夏夜寂静,扇叶在头顶嘎吱嘎吱单调地转。黄少天翻着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手心一捻全是黏腻的汗,转头看过去,喻文州坐在桌前椅子上写着作业。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垂头专注地盯着作业,笔尾一甩一甩、划出银亮的彗星轨迹。时间追着彗星尾巴,和汗水一起滴滴答答地流淌过去。

 

就在这样的一个个夏夜里,黄少天慢慢认识了喻文州。

喻文州喜欢漫画游戏小说,自己也会画一点画,给黄少天信手涂的Q版一直压在黄少天抽屉底下;他是个大吃货,和食堂阿姨关系非常好,乐意告诉你哪个窗口的阿姨手速快、哪个窗口的阿姨喜欢给你多打一点菜、那个食堂的阿姨看上去严肃其实非常和蔼可亲,而且还手把手指点了黄少天他们如何把宿舍里的饮水机拆了涮火锅吃——郑轩他们被这项技能惊得眼珠掉了一地。

他爸妈常常出差,从小是奶奶带他。他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奶奶给了他一个镶银的水滴形蓝宝石挂坠当护身符,让他挂在脖子上,从没摘下来过。

他并不是一个书呆子,也没人想象中那么安静。他会给黄少天捧哏,喜欢逗人玩儿,对打破常规没那么反感,甚至觉得有趣:他们宿舍的舍猫就是他勾搭来的。那是只虎皮猫,绿眼睛,成天在外跑皮毛灰扑扑的,也掩饰不了它的漂亮。喻文州给它取名字叫“高一”,说等他们升上高二了就叫“高二”,以此类推。

大家在给猫取名上头一回领会了喻文州脑回路的清奇,并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郑轩担忧这只猫的脑容量不足以接受名字一年一改这件事,高二刚开学那几天轮到他投喂小鱼干,郑妈妈蹲在宿舍门口一边喂猫一边“高二高二”翻来覆去地碎碎念,最后被念烦了的猫狠狠挠了他两爪子。

 

 

“高二”改名叫“高三”之前的暑假,他们两个理科尖子班组团参加数学竞赛夏令营。说是夏令营,大家心知肚明,嘴脸相当丑恶,无非是白天上课晚上做题,比在学校还苦逼,那猴子们只有在旅途中可劲儿闹腾一下了。

火车上的那晚,他们聚众打三国杀打到十一点半,被班主任魏琛几巴掌扇回床上。黄少天爬上床也不老实,根本睡不着,捧着MP5戴着耳机躲在喻文州卧铺追番,看得正来劲,一道亮瞎猴眼的手电筒光刷地射进隔间。

妈呀照妖镜!黄少天第一反应是一个鲤鱼打挺,结果半个人滚到了地上。有人死死拽住他,还没忘了把他头往被子里按。

一个女老师拿着手电筒走进来,嘀咕:“现在孩子睡姿怎么这样……被子都掉地上了……”她一弯腰抓到了黄少天的腿,黄少天猝不及防嗷了出来,老师被吓了一跳。

“老师你抓到我的腿了。”喻文州一把捂住黄少天的嘴,冷静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里带了点酣然梦醒的粘稠,装得跟真的一样。年轻女老师掀开被子,手电筒光下小腿儿雪白,她刷地脸红了,含糊说几句睡觉注意点什么的,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也没顾得上查看每个铺上有没有人。

黄少天半死不活咸鱼状挂在喻文州床沿上,直翻白眼,惊魂未定。喻文州探身摸了半天,拽住黄少天胳膊。他力气不大,黄少天扑腾了半天终于滚上床,四肢张开奄奄一息地躺平:“班长你这么能装你家里人知道么……”喻文州挑眉,把压在身上的胳膊腿儿一一拿开:“快回铺位吧,一会儿魏老师值班巡夜,发现该被批评了。”

“刚刚要是魏老大一定能看出黄少的腿比班长深了两个色度。”上铺传来徐景熙的吐槽。

“哈哈哈哈哈哈……”四面八方传来哄笑,感情个个都没睡着,全在装。

“滚滚滚滚滚滚!”黄少天冲着黑暗比中指。

“好了,明天一到地方就要上课了,养足精神吧。”喻文州息事宁人,推了推黄少天。

“唉,要G大的加分项干吗你说我又不想报G大,”黄少天不肯下去,扒着床沿坚守阵地,“不是啦我不是说G大不好但是我比较喜欢X大啊美女多真的不骗你们!在理科班呆这几年成天对着你们这帮人我整个都不好了……”

“我靠黄少你的人生追求在哪里……”正上方的李远话没说完,黄少天抬脚踹上铺,人工制造地震。

话题转向各自想考什么样的学校,理由千奇百怪,从美女多到宿舍条件好再到食堂好吃,嘻嘻哈哈地闹。

“班长你想报哪个学校?”混战中郑轩虚弱地问。

“G大就很好。”喻文州打趣,“听说有很多猫。”

 

隔间里逐渐安静下来。黄少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轻声说班长你知道吗我是在于锋走的那会儿决定要考X大的。

喻文州没应声。

他们宿舍原来不止这些人,还有一个于锋,高一下学期就走了。

于锋的父母关系早就不好,他们这帮熟悉的兄弟都知道,但黄少天从来没想到于锋会选择跟他母亲去另一个城市,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至于是哪里,他这种过一天是一天的人并没有多考虑。

“然后你就来找我了嘛刚下课就拖着我去翻墙!我还以为你得罪了哪个大佬有人要来砍你你怕连累我带我一起跑结果你居然把我拖到火车站……”黄少天喋喋不休地罗嗦了一长串,停了停,嘀咕,“于锋个扑街居然还哭了……”

就是那天,喻文州告诉黄少天他想考G大。他慢慢讲他想考G大是怎么考虑的又有什么样的理由,也不管人爱不爱听。这是头一遭,喻文州说,黄少天听着。

他俩一前一后慢慢走在月台上。黄少天抬头望向喻文州的背影,那个身影蓦然越来越远。

 

“然后你跟我讲时候差不多了,你只请了下午的假,快点赶回去比较好——”黄少天百无聊赖挥舞四肢,像划水一样:“……不对等下班长你当时请了假为什么不走正门?!”

“那时候还没翻过墙,想试试看。”喻文州任着黄少天闹,漫不经心地回答。

“……”

黄少天不傻,喻文州这么做的真实理由他心知肚明。于锋的行为在他看来和背叛无异,如果喻文州告诉他是去跟于锋告别、他绝对不肯去。喻文州一定要他去送别,只是怕他会后悔。那么多话,只是告诉他一个道理,就是天底下没有理所当然。喻文州跟于锋都已经作出自己的选择,启程了。

快睡着那会儿,黄少天拽了拽喻文州,含含糊糊地说:“班长其实我觉得G大也好的跟X大差不了多少……要不我们集体考G大吧你说好不……传出去多牛逼啊……G大宿舍……”卧铺挺硬的,身体随着火车规律晃动,耳边回响着况且况且的声音。喻文州似乎被他逗乐了,回答飘渺传来:“好啊。”

两个大男生面对面侧躺着,窝在火车狭小的卧铺上,像一对书名号,扩进了长长的故事。

 

 

新学期开学,鲜红色的倒计时牌被挂在了楼梯口,明目张胆丧心病狂地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0天”。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冲刺线上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标志之一就是他们班主任老魏管得越来越严实了。

 

魏琛是个语文老师,然而没半点传说中文科男的样子,连抖腿都合得上“大河向东流”的节拍,糙得谁不喊声“魏老大”就像不懂这片儿的规矩似的。他和黄少天动不动来段对口相声,常常骂骂咧咧的,其实相当青睐活泼伶俐的小朋友,对喻文州这个班长倒是一般。对旁观者来说,魏琛对喻文州甚至有点儿横挑鼻子竖挑眼——要不是魏琛的挑剔,喻文州的写字慢也不能变成这么广为流传的段子。

凭良心讲,喻文州写字是挺慢的。黄少天每次飙完车,能趴在桌上睡个二十分钟。打铃交卷了,他就睡眼朦胧地晃回座位,躺倒在喻文州肩膀上哈欠连天,隐约听到前座李远问喻文州:“班长你觉得这次作文怎么样?”喻文州想了想,说:“审题不算难,就是差点没写完……”

 

学霸分两种,一种是虚伪的,一种是真诚的。虚伪的学霸会为难地跟你说他觉得这次难得要死,接着考个年级第一。真诚的学霸会像黄少天那样满不在乎地告诉你他睡了二十分钟,接着考个年级第一。

喻文州算是真诚的那一类,他说他写不完,就是写不完——但他依然能接着考个年级第一,只是相对罕见点儿。不拿第一说事,这人分明是前五名里的一块大花岗岩,稳当得让人都快忘记他的存在了。

黄少天还记得魏琛一度把喻文州拎到办公室去抄文章练手速。晚自习课上,黄少天借口肚子疼溜出去,贼兮兮地扒着办公室窗户往里看。喻文州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认认真真地抄着报纸上的文章,时不时还甩甩手腕。黄少天笃笃敲玻璃,少年抬头,愣愣地望着黑漆漆的玻璃看了半天,才辨识出黄少天那张几乎压扁在玻璃上的脸,忍俊不禁,举起自己那张作文纸有点晃晃——才抄了一张。

这场拉锯战最终不了了之。魏老师最终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在逆天而行,无可奈何地让喻文州滚蛋了。

 

黄少天这边也遇到了点坎儿——月考的时候他的语文英语双双惨遭滑铁卢,直接滑出年级前十。

第二次了。之前在喻文州的辅导下他的文科成绩稳步上升,但最近却遭遇了瓶颈,仿佛撞上一堵墙,头破血流也撞不开。

魏琛又找他谈话了,看着他直叹气:“你俩这一对儿兔崽子,回头你们高考我还得给你们同步烧香才安心……”

他不想显出经不住打击的挫样,却没法抖擞精神,放学吃完晚饭就回宿舍躺在床上看书,整个人恹恹的,就跟年级前十列队从他身上踩了一遍似的。

喻文州这会儿不在寝室。他身体不好,高一时就打过申请,每天第一节晚自习去操场上跑步。黄少天躺在空无一人的宿舍,举着书,半天看不进去,思绪乱飘。他烦躁地合上书,跳下床,径直走出寝室。

 

秋天到了,夏天的余威尚在,落日西沉后暑气散得也很快,微风凉丝丝的很是畅快。黄少天绕过宿舍楼,遇到了刚刚改名的“高三”,就跟它打了个招呼。虎皮猫歪头,莹绿色的眼珠盯了黄少天,尾巴甩甩,很拽地扭头款款而去。

黄少天安慰自己它的小脑壳一定还没装进新名字,回去还要告诉郑轩多在它耳朵边上碎碎念几遍。

 

他站在操场入口处,远远地就看到了喻文州——那人蹲在起跑线上系鞋带,站起来活动手脚,随意做了两组高抬腿,试了试鞋。黄少天看着他离开起跑线,跑向远方。他一个激灵,忽然被某个念头击中,飞快迈开步子跑上跑道,追上喻文州再放慢了速度。

喻文州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继续注视着前方。

 

这时候的喻文州让黄少天想起这么多夜晚里安安静静写着题目的那个他。

这人素来在尖子班的一群疯子里显得有些黯淡。

两个尖子班里最爱较劲的大概就是王杰希和黄少天,只有遇到了航空母舰级别的难题,两人才有达成和解的可能——解题过程中往往还是会像两头在独木桥上相逢的公羊、顶个你死我活。喻文州常常侧耳听着他们吵架,笔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若有所思。黄少天思路敏捷解题速度飞快,王杰希爱剑走偏锋,两个人都擅长找捷径解决偏题怪题,有时喻文州听了他俩的讲解要想半天才反应过来,最后苦笑着摇头,推开本子表示甘拜下风。

喻文州只拒绝过一次黄少天借笔记本的要求,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数学笔记本,笑说不适合黄少天。“我总结的是常规的思路,”喻文州说,“和少天你不是一个路子。”

黄少天没信,拿过来一看。喻文州的数学笔记本有三大本,跟书一样厚,把题目分门别类,列出了最常规最普通的思路和方法,还标注了所用的知识点,该题型在书上的出处。

学习是需要天赋的——这句话是叶修说的。这个人渣跑到文科班还在祸害众生,当时他做了个考后学习报告会,下台遇到喻文州和黄少天。黄少天没忍住对他开嘲讽说他净说课前预习课后复习的废话简直虚伪,叶修耸肩:“哥总不能说学习是需要天赋的吧?给人家点儿希望。”

黄少天后来才知道,再没有比喻文州对这句话体会更深的人了。他自己觉得前路迢迢,但喻文州早就绕了更远更远的路。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汗慢慢渗出额角,胳膊和小腿酸胀,眼前跑道晃动起来,空气闷热。黄少天咬紧牙关,控制着发抖的腿保持原速。

黄少天喜欢运动,高一高二天天中午都要打一会儿篮球,但上高三一个月来都没怎么动弹,不像喻文州每天跑步,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有点吃不消了,整个人水洗出来一般。

跑道怎么这么长呢?他从没感觉跑道这么长过。为什么喻文州可以这样坚持地一天一天跑下来?

喻文州忽然一把抓住黄少天的胳膊。黄少天发现他开口时也在喘气,声音颤抖,在那之前他都没有出声、完全不累似的:“再坚持一下。”他的手顺着滑下,握住了黄少天的手,紧紧一捏。他指尖还有点凉,汗水从指间滑下。黄少天沉默,握紧了喻文州的手。

两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一个牵着另一个,跌跌撞撞沿着漫长的路向着远方奔去。

整个操场空旷极了,绿茵场上细草随风摇摆点染上金粉,跑道变成了金红色。一个空的零食包装纸被风一吹,连滚带爬、寂寞地叹息。

 

 

二人双双瘫倒在草地上,头顶头仰望苍穹。

草地上不舒服,扎人,还有虫子满脸蹦,就是懒得起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多。过去、现在、将来,还抱怨了一下现在大气污染太严重连星星都没几颗。

“班长我现在看见语文试卷就发憷……不对我看见魏老大就两股战战欲走这可怎么办……”

喻文州摸进脖颈,牵着细细的银链子,从领子里拉出一个挂坠,举到黄少天面前:“下次语文考试考试借你啊,护身符,很灵的。”

“班长你不如高考借我比较管用……”

“也行啊。”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班长你别闹我……”黄少天头摇得像拨浪鼓:“班长你真的一点点都不怕高考?”

“有一点。”喻文州说:“害怕努力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觉得紧张,觉得可怕……但我想,失败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重头再来就好了……结果越接近高考越觉得不可怕了。少天,你呢,怕吗?”

“一点点点点,就这么多!”黄少天食指和拇指都快贴在一起了,“不过我才不会输我要把叶不修那个臭不要脸的暴打一顿!还有王杰希!我高考绝对不会比他们差的!我最厉害了班长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嗯,少天最厉害。”喻文州很给面子地点头,“加油啊,一定赢。”

两人坐起来,拳头轻轻一碰,同时笑出来。

 

 

余下来的日子,那块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就像自由落体一样,哗哗往下掉,越掉越快。

三百、两百、一百、五十……

鲜红的数字有着奇异的威慑力,不管是谁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过来,看见那块牌子都会瞬间失去声音图像,从牌子前面闭嘴溜过去。

周考、月考、一模、二模、三模、四模,高考报名,体检,看考场……再然后,就是高考了。

这本该是日后他们可以大书特书的一段时光,但却没什么可以特意提出来说一说的。考试、写作业、讨论题目,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再来一次,一直循环到麻木。

喻文州他们开始去班上上晚自习,因为老师有时会用晚自习讲解题目,在班上也方便和大家讨论。晚自习被自行无限延长是常有的,总会拖到教学楼管理人过来赶人。

写题写到崩溃,背书背到混乱。有阵子黄少天失眠,白天走路都是飘着的。徐景熙那个不靠谱的建议画张符,写个“数学滚蛋”“语文死开”之类的东西驱驱邪,没准有效。他们班长思索半晌,居然还真拿张A4纸画了个蓝色的图案,四角写上“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吧唧拍门上了。

这股不正妖风很快吹遍整个宿舍楼,效用从治疗失眠飞快上升到治疗脑残最后变成“看了不贴高考跌三十分、贴了涨六十分”。据说校长路过,突发奇想过来巡查一下,结果看到楼道里门上齐刷刷一排五颜六色的符咒,风一吹就飘起来迎风布阵。可怜的冯校长差点没心梗。

 

到底谁是罪魁祸首,除了宿舍里这几个人,没人记得。到了高考前一晚,他们一群人没了作业又睡不下,坐在床上还拿这件事出来调侃他们班长,说他是“喻大仙”,问他还有没有什么符咒可以保平安的。

喻文州装着为难的样子,说:“有是有,可是只有一个……”“那就让我们一人摸一下嘛这不就结了。”黄少天勾住喻文州肩膀,说:“班长欧气十足让我们每人摸一下就够了啊是不是?”

“那必须!”徐景熙宋晓几个都知道喻文州有个护身符,立即起哄。

喻文州笑摇头:“明天第一场考语文,这个最多也就保佑别考到不会的默写吧?”

“那就够了好吗班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黄少天悲愤交织晃着喻文州肩膀:“我每回默写错了都要被魏老大暴打啊简直是心理阴影!”

“考到不会的也没关系。”喻文州轻声说:“考不好也没关系,一切都没结束,只要不认输就不会输,我相信我们寝室没有人会输。”

“……”

 

整个寝室都静默下来。他们注视着喻文州。少年手伸到颈后解下挂坠递给身边的黄少天。黄少天握着蓝宝石,摩挲了几秒,就传给上铺的郑轩,郑轩传给旁边坐着的徐景熙,徐景熙探身塞给对铺宋晓,宋晓扶着栏杆弯腰交给下铺李远,李远握了几秒,郑重地还到喻文州手里。

喻文州拿回他的挂坠,没有马上戴上,摊开手,蓝宝石在掌心折射出温润宁静的光泽。他握住挂坠,翻过手来,粲然:“来叠个手吧。”

在上铺几个人都点了头,爬下来。少年们围成一圈,在狭小的寝室里显得有点挤。黄少天的手沁出汗了,他闭上眼。

“一、二、三——加油!!!”

 

 

第二天早晨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兵荒马乱。魏琛忙着分发准考证,点人数,数到有两个没到的立即拿着手机一溜小跑冲出教室联系家长。

黄少天他们的考场不在本校,乘着大巴车到达目的地,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窝又一窝人。

学生们拿着准考证和文具蜂拥下了车。魏琛站在大巴车上叉腰喊加油,还有点别的话,听不清了。

黄少天小跑进学校大门,才想起什么。他摸了摸脖子里的细链子,猛地扭头环顾四周在人流中寻觅那个身影。

他看到了,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喻文州——!”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离得很远,但黄少天看得清清楚楚——他在阳光下露出的笑容犹如蓝宝石般明亮。

 

像许多待续无终的故事,十年之后,他依然能记起那个笑容。

是晴空,是大海,是宝石,是照亮黯淡的光束,是他们不畏碾压直面明天的鲜活年少。

 

谁翻墙吃烤串,谁半夜追番差点摔下床,谁与难题碰得头破血流,谁在深夜静默中甩着酸涩的手腕。

谁枕着铁轨奔过十年万里的梦,谁在没有尽头的跑道上咬牙跑到精疲力竭。

在今后的岁月里,都一直有一个声音如同潮汐一般,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响彻他们的耳畔。

那是来自夏天的无尽讯号。

 

 

-END-

 下一位 @陌小殊 

本次24h的最后一篇

这篇文起初没想放出来的,因为作为一篇无cp喻中心稿写得我很难过,我没写出这个人万分之一的好,我希望这篇文跟着我的黑历史们一起狗带。

但是这篇文对我来说也是特殊的,因为这篇文的进程几乎和我自己的时间重合(笑),除了最后的部分,是我高考结束之后写的。

最后决定在这个时候放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我还是得面对自己吧,这篇文写得不怎么样,但是里面有很真挚的回忆,很真挚的感情,对喻文州这个人很真挚的爱。

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可以变得足够好,骄傲地对你说出我对你的喜欢。

谢谢你陪伴我走过那个夏天,谢谢你带给我这么多的朋友。生日快乐,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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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酥脆企鹅球

cn越明川。MX girls 天团成员。
喻文州中心,也有别的。
不务正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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